第1章 你不离、我不弃

她仰望着漆黑一片的空,心中一时间空空荡荡,唯一的念头就是:他死了!

他,就是少女的未婚夫婿,他们本来明日便该成亲的。

黎芊芊秀目圆瞪的望着书生投水的地方,她知道他不会水,何况是双臂被束缚着,这一落水肯定必死无疑。

她努控制着身体想翻身站起来,却四肢一软,翻倒在了地上。受伤的背贴在冰凉的泥地上,似乎有碎石子扎进了她的伤口中,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空气中充满冰凉的湿意,丝丝缕缕的雨洒而下,绵绵密密如细针织就的网,让每一个在场的人心中都感到压抑而难过。

徐长平的眸中掠过一抹痛楚,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仿佛是最后的道别。随即,便抛下手中的长刀,飞身跃入水中,去救已经看不到人影的黎芊芊。

喊声中,噗通一声巨响,他被捆缚着双臂的身体连挣扎一下都没有,便立刻在一蓬冲天而起的水花中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串串气泡在水面上。

因书生始终没有任何挣扎,所以以劲腿踩压着他四肢的几名壮汉也只是做做样子,乐得省些力气。他们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那正在承受着“凌迟之刑”的少女身上。

族长身后的徐长平静默片刻,猛地冲向潭边。

“可是啊……”

“若苍天有眼,便该当救你一命!哪怕让我永堕阴间,受尽千般折磨万般苦!”

天空中忽然乌云翻涌,越聚越浓,天地间一片漆黑苍凉!

族长在片刻的呆愣后,这才看向条凳上捆缚着的少女,冷肃地道:“既然他为你舍命,暂时便停止行刑,若他就此死去,今日的事也便就此作罢。若他还活着,你二人死罪难逃!”说罢,大手一摆。

另一声来自于族长的女儿黎芊芊,她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中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你曾说过,你要握着我的手,你要领着我,一起过奈何桥、看彼岸花,生生世世、同生同死、永不分离!”

“黎芊芊!”族长急怒交加的大喊着,“快!快把芊芊救回来!”

族长的声音顿了顿,愈发阴冷地继续说:“本族长承诺于你,延缓她受刑的时间,你今日何时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便何时能停止受刑!”

只是,少女所犯下的罪行,又是身为男人们的他们所都痛恨的。他们的目光不时瞥向族长身后一直沉默着的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却又每每在接触到他那阴鸷的目光时马上扭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荆条继续飞扬,又狠狠落下,每一次抽打都带起一串血肉飞在空中,令人触目惊心,可书生却紧咬牙关,再也没有发出一丝丝的声响,尽管因巨痛而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书生和少女的视线在夜色中交汇,凝着在一起,难舍难分。书生双目赤红的望着心的女子,望着她痛苦的死咬着下唇,唇边滴沥着殷红的鲜血,娇弱的身子因刺骨的疼痛而痉挛抽搐,却在绳索的束缚下,只能认命地等待死亡。

血花飞溅中,被几个大汉压迫在地上不得挣脱的书生身体一阵扭曲挣扎。

他虽因荆条鞭背而体无完肤、血肉四溅,但要死却谈何容易!先被折磨死的,肯定是他的心爱之人!

眼前血花飞溅,是少女在受刑!飞在空中的殷红鲜血,染红了书生的双目。

负责行刑的人见了族长的手势,便麻利地将少女身上的绳索解开,虽然不曾扶她起来,但她显然已经暂时得到了自由。

少女长这么大是头一次承受这种身体上的折磨,她的背部都已经痛得没有了知觉。她趴在长凳上,浑身疲软无力,若不是书生舍身跳潭,令行刑终止,只怕此时的她已经痛得晕厥过去了。

可方才,就是他自己亲自将与书生私逃的未婚妻子捉回来。将他们捉回来后,他便一直沉默着,未发一言,连求情的话都没为少女说上一句。

书生已痛得麻木的身躯倏然一震,扭头仰望着远处高高在上的那个中年人,惨笑道:“身为一族之长,你竟如此恶……”

就在围观村人们的纷纷议论声中,地上血淋淋的书生突然像邪神附体般猛然挣脱了踩压着自己的那几名壮汉,在他们还未回过神的瞬间,已经冲到了深潭边,口中喊着:“族长大人,希望你能够兑现自己的承诺!”

人群中,那个妇人依然在低泣着,族长没有发话,她就不敢过去抱住自己心爱的女儿。她泪眼朦胧地遥望着躺在地上如同死去了般、一动不动的女儿,不时地胡乱抹着泪,唯恐泪水遮住视线,令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女儿。

“我的女儿啊!”一声妇人的低低泣喃在人群中传出,伴随着的是努力压抑着的、悲惨的哭声。

“哈哈哈哈哈!”凄怆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身姿修长的书生在狂笑中被几名壮汉按倒,狼狈地匍匐于地。

雷声忽起,翻翻滚滚着从天际呼啸奔腾而来,仿佛也在冲上天愤怒地叫嚣着——苍天不仁!苍天不仁!

“安生!”两声惊叫不约而同的响起,一声来自于正在受刑的少女,声音带颤,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但是她含泪的眼,却心疼又无助地望着不远处俯卧在地上,正被荆条在身上抽出一条条可怖血痕的书生。

那种痛苦,他感同身受,却无法代替她去受苦……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不知错!也罢,既然你想保全她,本族长就成全了你爱她的一片心。”

投入水中之前,徐长平突然回头望向了条凳上的少女。

这一瞬间,书生目龇裂,牙关咬得咯嘣作响,一双眸子恨不得化成一对利剑,立刻将那正在凌虐他心爱女孩的男人斩杀当场。

都是同族之人,就算不很熟,彼此也都算是点头之交,看着那美丽的少女受到这种残忍的刑罚,他们内心难免也有些戚戚然。

心中激烈的痛着,痛不欲生的感觉,令她几欲发狂。

与书生有着相同反应的,是在族长身后默然站立着的一名高大的壮汉。他的眼睛也紧盯着受刑的少女,脸颊上的肌肉不时隐忍地抖动着,握刀的手握得紧紧地,指关节都握得发白,似乎恨不得将刀柄握碎。

因为书生的投水自尽,少女的刑罚已经暂时停止了,她血淋淋的后背上,间或露出白的肌肤,红白相衬,给人一种凄厉的美感。

这一刻,他有点后悔将他们捉回来,他真的不想她死,尤其是以这样痛苦而屈辱的方式去死……

拼命挣扎着,终于挣脱了一直钳制着自己双臂的两个女人,长发披散着状如疯魔,衣衫凌乱地飞身扑向潭边,在众人对书生投水自尽的目瞪口呆中,毫不犹豫地跃身而下。

可那娇小的身躯无助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仿佛已经被全世界抛弃。

凄厉的喊声响彻漆黑夜空,声音在深潭上方回旋,久久不去,换来的,却是一声阴沉的冷笑。

那人,叫徐长平,乃本族的护卫队领。

荆条飞扬,笑声倏止,一声凄厉的痛呼随之响起,惊得旁观众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条凳上,被紧紧束缚住的少女娇颜染泪,浑身颤栗,却任凭刀子在自己的背上肆虐,紧咬住娇嫩的唇瓣,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

“安生,也许这样,却是最好的结果。你不离、我不弃!你先离、我随你!”

喊声中,他颀长的身躯已经决然跃起,身在空中,又喊了一声:“今生不能相守,来世不离不弃!”

是老天也在为这位风华绝世的一代才子的陨落而悲伤吗?

他是族中水性最好的人,若论水中救人,他是最佳人选。何况,身为族中的护卫队首领、族长的贴身扈从,这也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曾说过,你要握着我的手,你要领着我,一起过奈何桥、看彼岸花,生生世世、同生同死、永不分离!”)

而随着他身上的血花不断迸溅飞舞,一声少女的惨叫声也突然响起,惨叫声刺耳惊心,令已经痛得几近麻木的书生猛地仰头看了过去。

少女口中碎碎念着,眸中无泪、无恨、无情……

她只承受了五刀,而且每一刀只割下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肉。但是徐长平知道,那种痛,不是她这种娇弱的女孩所能承受的。

他死了!他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鲜活倜傥的样子,再也不能用宽阔温暖的怀抱拥抱她,再也不能在她耳边轻吟为她做的诗,再也不能抚琴伴她入眠,再也……

他身上的儒衫已经破碎成一条条一缕缕,原本该是白皙的肌肤此时染满了鲜血。年轻俊美的书生,他这一生也没遭遇到过如此的凌虐!

书生心痛如刀绞,倏然仰头狂喊起来:“苍天不仁啊!老天爷,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世道!我们痴心相爱、两情相悦,何罪之有?”

也许,他根本就不爱少女吧?既然不爱,又为何要将他们捉回来?只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侮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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